写到第100期专栏的那个晚上,我把过去99期的稿子在桌上摊开,一篇篇翻过去。2024年3月,第1期的标题是《中韩老龄化的镜子》,那时我写下一句话:”我们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,思考着同样的问题。”如今重读,这句话有点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。河两岸的人看了很久,到底要不要搭一座桥,却没有交代。第100期,我想把这个答案补上。今天想聊聊的,就是这件事:对我们而言,”理想的老年”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提笔之前,我先问了自己一个很朴素的问题:要照着谁的样子老去?瑞典式的福利国家,美式的个人负责,这两个模型我都在书里写过,也都认真佩服过。可是每次落笔,心里总有一点不踏实。它们都是别人土壤里长出来的树,而我们脚下是另一块地。中韩两国共享着两千年的共同体传统,一个”孝”字,在两国的饭桌上、族谱里、过年的红包里,讲了两千年的故事。如果老年的蓝图里完全没有这些,那它画的就不是我们。
不踏实是有来由的。我在稿子里翻出一组数字,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沉。2025年,韩国65岁以上人口突破1,051万,占20.3%,正式跨过”超老龄社会”的门槛。然而在生活满意度调查里,老年人回答”满意”的只有29.9%,”不满”的是19.4%。孩子和青少年是56.6%,青年是41.8%,中壮年是38.0%。老年人的数字,是所有世代里最低的一个。按常理,退休之后幸福度应当回升,可在韩国,这条曲线是向下走的。
还有一个数字,我每次读到都要停一下。55岁到79岁的韩国人当中,有55.8%的人回答”希望工作到73岁”。这当然有养老金不够的缘故,我不想粉饰。但我也在想,这个数字是不是只有一层意思。有人是不得不做,也有人是不想停下来。书里我把它看作一个机会:想工作的老年人,在中韩两国都是同样的心情。我的邻居里就有这样的长辈,退了休,每天清早依然把衣服熨平,出门去”上班”。他们要的未必是那份薪水,更是一个”今天有人等我”的理由。
再把目光转向河的另一岸。2025年,中国60岁以上人口是3亿2,300万,占23%,差不多每四位老人里,就有一位是中国人。银发经济的规模在2023年达到7.1万亿元人民币,约占GDP的6%。2024年1月,国务院办公厅第一次把”银发经济”写进政府正式文件;到2025年,31个省级行政区里有24个,把”大力发展银发经济”列进了地方政府工作报告。注册的相关企业有50万2,000家,市场年均增长13%,预计到2035年会涨到30万亿元的规模。国家搭台,市场登场,家庭托底,这个”三重支撑”已经不在图纸上,而是在运转了。
我并不想拿这两组数字分高下。韩国走得最快,老得也最快;中国的体量最大,面对的是全世界最大规模的老龄化。两边各有各的难处:韩国老人缺的是关系,中国正在补的是服务与市场。我在中国走访时,常在社区里看到老年大学的教室、广场上的舞队、公共食堂里围坐的长辈。那些画面里,”孝”不只是儿女的事,社区也在分担。这就是我在书中写到的”孝2.0″:血缘之孝是小孝,社会之孝是大孝,两层合起来,才包得住一个老人。
也是在这里,我慢慢想明白了过去99期最重要的一个结论。韩国老年人满意度低,根子不在钱,而在”关系的崩塌”。西方那种彻底的个人主义,我们走不到;过去那种几代同堂的大家庭,我们又回不去。于是许多长辈就站在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里,独自承受着孤独。所以我把理想老年的蓝图,归结为三根支柱:第一根是身体自立,也就是”身立”;第二根是心灵相连,也就是”心连”;第三根是生命意义,也就是”意立”。健康、关系、意义,缺了哪一根,房子都会歪。
先说第一根。IMF在2025年的报告里分析过,韩国是亚洲区域内实现”健康老龄化”速度最快的国家,2006到2022年间,老年人的健康指标大幅超过OECD平均水平。中国也在把重心移向健康老年,把消费从”生存型”带向旅游、休闲、文化、教育这样的”享受型”。两边的方向其实是一致的:不求活得长,只求活得健康;不住进远离熟人的养老院,而是在自己的家和熟悉的社区里,一天一天好好地过。这是我心里”东方”的第一层意思。
第三根支柱,我最舍不得放下。瑞典式的做法,是到65岁就干净利落地画上句号。可我见过太多老人,工作、学习、照顾别人、为社会出一份力,这几件事在他们身上是像水一样流着的,不是一到点就断的。我设想的是一种”终身在岗”的活法:把55.8%那些想继续工作的人,从低薪的看门岗位,请到”经验导向”的咨询与导师位置上。中国银发经济2.0,也正从”给老人的服务”,走向”老人做主角的经济”。老年不是人生剩下的边角料,而应当是另一座山峰。
当然,我也提醒过自己,这张蓝图有几个容易掉进去的坑。其一,是把”孝”浪漫化,以为只要回到大家庭就好。可2025年的现实是单人户和低生育,孝要靠重新设计来更新,不能靠结构还原。其二,是国家主义式的动员:中国式的政府主导确实快,可如果韩国照搬,恐怕会压住社会的多元与民间的活力。其三,是把西方模式原样搬来,不顾自己的税率和人口金字塔,那样的制度撑不了多久。东方模式要在东方的土壤里重新种一遍,急不得。
走到这里,我想把一个问题留给读者,也留给自己。如果你的父母、祖辈,此刻站在你面前,问你”你希望老了是什么样子”,你会怎么答?是”别给孩子添麻烦”,还是”有事做,有人说话,有人等我”?我的答案,偏向后者。我想,这三根支柱中间,大概没有哪一根是单靠政府、企业或家庭就能立起来的。它需要一个个具体的人,在一个个具体的下午,去陪伴,去请教,去搭把手。理想不是现实的反义词,它是在前面带着现实走的那颗北极星。
所以,第100期的最后一句话,我想改写第1期那一句:”我们现在该一起搭桥了。”韩国的1,051万人,中国的3亿2,300万人,这些庞大的数字要成为文明的资产而不是负担,就不能只跟着西方的脚步走,而要用我们自己的三根支柱,画出属于我们的图纸。这个故事在我的著作《银色桥梁:一起老去的方法》第28章中有更详细的记述,章节题为《理想的老年生活:东方模式构想》,里面有两国数据的对照表,也有我对这套模式的实施设想。如果您想继续读下去,可以到WIA Book的图书详情页看看:https://wiabook.com/books/silverbridge-vol05-cn/。愿这盏小灯,能为您的老年准备,也为您父母和祖辈余下的岁月,多带去一点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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